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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48、 48、 翌日卯時,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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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48、 48、 翌日卯時,……

48、

翌日卯時,天際剛洇開一抹魚肚白,宋瑜微已喚來內侍,為他換上昨日那一整套的賢君朝服,取來雕龍玉佩系上腰間,他指尖猶能感受到帝王昨夜掌心的溫度。

“範公,”他擡眼望向老內侍,“備儀駕,隨我去尚宮局。”

範公聞言,蒼老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他上前一步,壓低了聲音:“君侍為何要去那處?那地方……”

“去查賬。”宋瑜微打斷他,垂眸整理著袖口褶皺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尋常事。

“查賬?”範公眼中閃過一絲了然,旋即又浮起憂色,“老奴這便下去準備。尚宮局的賬冊連著六宮的脈,與各方勢力盤根錯節,怕是……”

“總得一試。”宋瑜微擡眸,眼底映著晨光,他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,“如今太後懿旨在手,機會千載難逢。”

範公不再多言,躬身應道:“老奴這便去準備。”

片刻後,儀仗齊整,宋瑜微端坐肩輿之上,內侍侍衛擁簇左右,浩浩蕩蕩往宮城東南隅的尚宮局行去。

清晨的宮巷猶籠著晨霧,晨風拂過鴉青朝服的衣擺,白澤補子上的鎏金絲線折射出冷冽的光華。沿途宮人見這陣仗,紛紛斂衽避於路側,垂首行禮的間隙,偷覷的目光裏藏著揣測——

宋瑜微一言不發地坐在肩輿上,眸光沈靜如水,腦中卻飛快地將昨夜蕭禦塵的話梳理了一遍——從貢品交割單查起,到內庫出庫賬目的核對,再到工部營造司的工匠,哪一處細節都容不得半分疏漏。

不多時,儀仗停在尚宮局門前。

宋瑜微甫一下肩輿,便有侍奉在門口的小內侍驚得轉身跑了進去,急急喚道:“賢君駕到!”

頃刻之間,尚宮局大門洞開,一名身著絳紫宮裝、胸前系著金絲刺繡鸞鳥補子的中年宮人帶著一眾女官疾步而出,面色微微泛白,眉目間閃過明顯的忐忑,躬身向宋瑜微禮,畢恭畢敬道:“尚宮局掌事遲藍,攜屬官恭迎賢君駕臨,賢君千歲。”

宋瑜微負手立於階上,垂眼凝視著階下躬身的遲藍,語聲清淡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威儀:“遲掌事,本君今日前來,是要查去年嶺南貢品的交割賬冊,煩請立刻取來。”

遲藍垂首的動作頓了一瞬,鬢邊銀簪在晨光裏晃了晃,才應聲:“是,臣這就去取。只是……歷年賬冊皆存於秘庫,需得……”

“太後懿旨,本君處理後宮積弊,有權核查宮用器物。”宋瑜微打斷她,從袖中取出一卷杏黃色黃錦緞,遞與身旁內侍,“你可要細看?”

錦緞展開時,太後的朱紅印璽在晨光裏格外刺目。遲藍的臉色又白了幾分,終是躬身應道:“臣……臣這便去取來……”說罷倉皇轉身。

宋瑜微看著遲藍轉身時踉蹌的背影,忽然開口:“不必麻煩掌事親自去取了。”他上前一步,目光掃過門內幽深的回廊,淡然道,“本君正好借此機會,看看尚宮局的檔案庫——你只需告知本君嶺南貢品賬冊在何處即可。”

話音剛落,範公上前,聲雖不大,卻足夠清晰:“君侍,這無需勞煩遲掌事,老奴便知:嶺南歸檔當是‘丙’字部。”

遲藍的腳步猛地頓住,轉身時臉色已近青白:“賢君……秘庫規矩森嚴,外臣不得擅入……”

宋瑜微打斷她,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:“本君侍奉君側,自然是內廷之人,查核宮闈檔案本就分內,況又有太後懿旨。”他擡手示意範公引路,“掌事莫要自誤。”

遲藍再不敢有半分遲疑,忙斂衽上前引路。她踩著青石板的腳步有些發飄,領著宋瑜微與範公穿過尚宮局正殿,繞過殿後的雕花屏風,便入了一條幽深的回廊。頭頂的天光被兩側高檐裁成細窄的一線,青石板路上布滿青苔,腳踩上去滑膩膩的,混著陳年木料的黴味,一股陰冷濕氣順著靴底往上竄。

“便是此處了。”遲藍的聲音在空蕩的回廊裏顯得格外幹澀,她從腰間解下那串鑰匙,哆哆嗦嗦地尋了半天,才找到正確的那一把,插入鎖孔,用力轉動。隨著“嘎吱”一聲沈重的悶響,那扇封藏著無數宮廷秘辛的朱漆木門,便如巨獸張開的嘴,帶著一股積年的樟香與黴味,緩緩向宋瑜微敞開了內裏的幽暗。

門內光線昏沈,唯有內侍提著的燈籠在前方投下團晃動的光暈。只見一排排檀木書架直抵梁頂,架上密密匝匝碼滿卷宗,皆是牛皮紙裹著的長卷,或是藍布封皮的線裝賬冊。每一卷上都貼著米黃簽條,墨跡因年月久遠泛成淺褐,工工整整寫著 “某年某月某司某庫”,連邊角磨損處都透著經年累月的規整。

宋瑜微的目光在林立的書架間緩緩游移,掠過 “甲”、“乙” 兩部的泛黃標簽,最終穩穩落在西側那排標著“丙”字的書架上。

“不必勞煩範公。”他擡手按住欲上前的老太監,自己踩著木梯往上攀。梯階因常年承重有些松動,每踏一步都發出輕微的吱呀聲,朝服很是累贅,衣擺沈重,他不得不更加小心。

很快,他便在頂層的賬冊之間,找到了那本藍布封皮的賬冊。他捧著賬冊從木梯上下來,封面上用小楷端正寫著——《景和五年.春貢錄.丙卷》。

範公湊近看了眼,低聲道:“正是這本。景和五年春入的庫,按例歸在‘丙’字部第一格,錯不了。”

兩人在庫房角落尋到一張長案,範公先上前用袍袖掃去積塵,宋瑜微將賬冊平攤其上,紙頁邊緣因幹燥微微卷曲,碰一下便發出細碎的脆響。

遲藍仍立在庫房門口,身影被門內的幽暗襯得有些模糊,看似垂首侍立,實則眼角的餘光一刻也不敢離開。

宋瑜微翻頁的動作不疾不徐,指尖拂過泛黃的紙頁,直到翻至 “嶺南春貢” 那頁,他才稍作停頓。

只見紙上的小楷筆力遒勁,寫著:“南海明珠‘鮫人淚’四十二顆,圓徑一寸三分,瑩白無疵,驗訖。移交內庫造辦處。”下面依次蓋著押運官的朱印、尚宮局的銅印,末了還有內庫總管的墨筆花押,紅黑交錯,規整有序。

範公湊近看了眼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:“這也……太幹凈了些。”

宋瑜微的指腹在那行字上輕輕摩挲,像在辨認墨跡的深淺。心中卻陡然掠過數月前的一幕 —— 彼時也是這樣一本挑不出錯處的賬冊,小安子那雙常年幹雜活的手,只憑指尖觸感便覺出幾頁紙的紋理 “偏緊微澀”,最終揭開了用蘇木冒充茜草的謎團。

最完美的偽裝,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細節裏。這念頭一閃而過,宋瑜微的心反倒沈定下來。他不再細看字跡,只隨意地將那頁紙掀起,恰好迎上高窗氣窗透進來的一縷天光。

天光斜斜地穿過紙頁,他微瞇起眼,目光落在紙張內部的纖維上。指尖自然地捏住紙頁邊緣,像是怕被風吹亂,動作輕得幾乎不引人註目,唯有瞳孔隨著纖維的走向微微收縮——

他忽然擡眼望向門口,目光與遲藍慌亂收回的視線撞了個正著。

“遲掌事,” 他聲音平靜,卻帶著穿透力,“這‘鮫人淚’既已移交內庫,按例該有雙份回執。”

遲藍嘴角微微抽動,強笑道:“尚宮局的接收記錄在此,內庫那邊自然也有存檔,老規矩了……”

“那便請遲掌事將此卷對應的回執文書,一並取來。”宋瑜微打斷她,沈聲道。

遲藍的臉色又白了一分,忙揚聲喚來一名女官:“去把丙字部的回執匣取來。”聲音裏的鎮定已撐得有些勉強。

宋瑜微始終垂著眼,仿佛對她的慌亂渾然不覺。待那漆皮斑駁的木匣被捧來時,他才伸手將那本《春貢錄》往旁輕輕一推,骨節分明的手指掀開匣蓋,裏面碼著的回執單已泛出深黃,邊緣蜷曲如枯葉。他一頁頁撚開,動作不疾不徐,指尖劃過紙頁時,偶爾會在某張回執上稍作停留,仿佛只是在核對日期。

整個庫房裏靜得能聽見塵埃落地的聲響,唯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在梁柱間回蕩,帶著陳年紙張的脆意,一下下敲在人心上。

終於,宋瑜微停了手。最後一張回執被他輕輕放回匣中,紙頁與匣底相觸,發出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脆響。

他緩緩擡頭,臉上沒有遲藍預想中的銳利,甚至連半分疑慮都無,只餘一種搜尋無果後的淡淡疲憊,眉峰微蹙著,像是被這滿室舊紙的黴味擾得不耐。

起身時,他擡手隨意撣了撣袍袖,那裏本就沒有灰塵,更像是個宣告結束的手勢。語聲裏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失望,對遲藍道:“罷了,看來是本君多心了。”

遲藍猛地擡頭,眼裏的驚疑藏不住——這便結束了?

宋瑜微已踱步到她面前,目光平視著她,聲音淡得像掠過回廊的風:“本君逐頁核對過了,《春貢錄》上的數目,與你這入庫回執能對得上,並無疏漏。”

這句話落進耳中,遲藍只覺渾身筋骨霎時松了大半,膝蓋一軟竟差點跌坐在地,忙死死攥住身旁女官的衣袖才穩住身形。她聲音裏帶著劫後餘生的顫音,幾乎是搶著回話:“是!奴婢早說過,尚宮局的賬目歷來清白,絕無半分差池!全賴賢君明察!”

“嗯。”宋瑜微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,目光掃過庫房深處那排“丙”字書架,忽然話鋒一轉,語氣平淡得像在閑話,“遲掌事,你今日也瞧清了,本君自始至終只是查閱,並未帶走片紙只字。這庫裏的卷宗賬冊,可都還在原處?”

遲藍巴不得他趕緊離開,忙不疊地施禮:“在!都在!奴婢全程看著呢,連書架上的灰都沒動過分毫!” 她擡眼,忍不住又催道,“賢君若還有吩咐,盡管差人來說,奴婢定當盡心辦理。”

“甚好。”宋瑜微頷首,語氣聽不出喜怒,“那便有勞遲掌事鎖門了。”

說罷,他已轉身向外走去,朝服的衣擺在幽暗的庫房裏劃出一道淺弧,範公緊隨其後。穿過那道幽深的回廊時,晨霧已散,天光從高窗傾瀉而下,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亮斑。

陽光落在他眼睫上,投下一小片陰影,陰影深處,卻飛快地閃過一絲狡黠的微光,像獵人終於咬住了獵物的尾巴,得計而不動聲色。

範公湊近一步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:“君侍,那回執上的數目……”

“回去再說。” 宋瑜微打斷他,語氣輕快了些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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